老邹

老邹是车间主任，人高马大，长副阔阔脸，喜欢戴双帆布手套在车间走来转去。曾有老员工对我说，老邹能掐会算，你若想偷奸耍滑，最好后脑勺长双眼睛，谨防着点儿。

我从铸造分厂调到车间当学徒的两个月，因为不计工时，所以比较自由散漫，满车间乱窜，相个亲会个友什么的。可我走到东边，与朋友才说两句话，老邹就走过来了；走到西边，跟亲戚刚聊三句，他又走过来了，并摸摸我的头说，知道你亲朋好友多，但不要串岗乱跑，要认真学习技能，争取早日独立开床。

究其原因，老邹并不是能掐会算，而是工作不认真的人，偷懒的时间长了，总会撞见时刻在车间检查生产安全与产品质量的老邹。作为一个车间主任，确保员工安全生产，是他的第一责任，生命高于一切，没有了生命谈什么优质高效，那都是白搭。每天早会，老邹总是不厌其烦，给全车间的员工讲这些。那刻站在我身旁的师父扯着我衣角，悄悄地指着老邹对我说，你瞧他左眼是海洋，右眼是沙漠；左眼是痛苦，右眼是欢乐；左眼是沉闷，右眼是激扬，真累，还不如我们开个床子逍遥快活。

和我一起调到车间来的新员工，都说老邹严肃、不苟言笑、铁面无私、不近人情，有两个受不了，又申请调回分厂了。他们说，老邹订的车间管理制度十分苛刻，扣款力度太大，人人自危。我刚进车间时，师父告诫我，在老邹的手下做事，想拿钱必须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，要不然每个月能保住不倒扣工资就算是万幸了。旁边的老员工说，莫听你师父吓唬你，老邹心不黑，舍得发钱，只要你干出活来，工资奖金一样都不少。

如此一来，我不知听谁的好，又该怎样去琢磨老邹这个人。嗨，还是懒得去琢磨的好。这人是最不好琢磨的，一个人站在你面前，笑呵呵对你说，你小子干得不错嘛；差转身就吐出一个字，呸。所以到任何单位，你先别去琢磨人，而是去琢磨事，事琢磨好了，一切0K。

五月初，我和师父一起被安排拆洗车间电扇，师父嫌工时给少了，拆洗一个电扇，记两个小时的工时。恰好这时，老邹走了过来，师父就说，邹主任，以前拆洗一个电扇是五个小时，现在怎么只两个小时了。老邹骂道，放狗屁，拆洗个电扇给五个小时，谁定的？你还炸老子。骂得师父笑咪咪对我说，老邹骂人比训人可有人情味多了，是吧！

老王

走进车间，你看见那个开电动叉车，五十多岁的男客吗？他就是老王，是车间副主任，此刻正开着叉车为员工运送毛坯料。

车间谁瞧老王都不像当领导的，但谁又敬重老王是一个好领导。他属于那种家长型的领头人，对待每一个员工，像对待自己的亲人一样，充满体贴关怀，所以他在车间婆婆妈妈些，恨铁不成钢些，骂骂咧咧些，只要有他在，就有生动在，就有情景剧在，就有趣味在。师父对我说，不过，莫怕他，老王就是那样的人。

佟东东，老王从车间过道走过来说，这号工件不做了，做你旁边那号工件一百件，下午三点一定要完工。

佟东东一边换夹具一边说，下午三点完工，一百件我赶不出来，你叫别人做吧。

就你做，小兔崽子，敢跟老子讲价钱，长本事了。

老王骂骂咧咧地走了，走了老远，站定猛地调转头，盯着佟东东，嘴巴唏嘘个不停。佟东东也望着他笑。

突然，老王一挥手，佟东东当即提了只工件上夹具，开动了机器，哐哐哐。

老王背剪着双手斜歪着脑袋瓜子得意地走了。

我在学徒的第二个月，一日下午，老王走到我跟前说，听说你是铸造分厂的秀才。

我说，土秀才。

老王说，土秀才也是秀才，是秀才就是人才，我们尊重。跟你师父好生学习技术，开床并不难，如果说难，那是你师父没下功夫教你，得请他喝酒。

我说，没得问题，只要师父赏脸。

老王骂道，小兔崽子，光请你师父呀，那老子呢？

我说，少不了您，少不了您。

老王笑着踏上电动叉车，哐当哐当，运送毛坯料去了。